从胡斌案说开去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杭州飚车案这件事很有趣——多名网友言之凿凿庭上胡斌是周老虎。没被电视台拖拉几周以后才发出的那条新闻证伪前,这个说法曾经被各类“证据”支持,风传一时。
著名网友和菜头在整件事情偃旗息鼓之后写了一篇《各位导演歇歇吧 》,措辞强烈的批评网民将原本“严肃的事件变成了一出热热闹闹但毫无价值的肥皂剧”,而且,唯一具有价值的宝贵质疑还“全然用错了地方”。
对于这样的评论,我很同意。然而,这种点评多少有点事后诸葛亮的味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后,再次强调事实是什么已经失去了意义,唯一有益的举动是回味一下,在假象被广泛传播的过程中,哪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而哪些又是我们原本可以预防的。
那么,和菜头批评之后,他所描述的大家自己“写剧本”的情景一定能避免吗?
在 你回答之前,我想先讲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出处是古斯塔夫•勒庞那本最出名的著作《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一天,护航舰”贝勒•波拉”号在 外海游弋,想寻找到在风暴中与它失散的巡洋舰”波索”号。忽然值勤兵发现了有一艘船只遇难的信号,接着,所有官兵都清楚地“看到”一只载满了人的木筏被发 出遇难信号的船拖着。甚至没过一会,船上就有官兵描述自己看见了”有一大群活着的人,他们伸着手,能够听到许多混乱的声音在哀号”。但是,在到达目标时, 船上的人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找到了几根长满树叶的枝条——在一目了然的事实面前,幻觉才彻底消失了。
所以勒庞说:“只要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群体,就算他们全是博学之士,在他们的专长之外同样会表现出群体的所有特点。他们每个人所具有的观察力和 批判精神马上就会消失”。这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理性精神只能良好体现在个体身上,面对一个群体,对于理性批判、谨慎传播这些事儿的要求总是不能太高。
只具有少许可信成分的谣言迅速传播,并被群众广泛采信总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但在某种程度上说,这几乎是一个必然事件。群体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些最直观 的东西,并且会有了一点点线索就对已经达成的某种观念进行不断的自我强化。只要电视新闻上那张扎眼的疤痕大特写还没有出现,单纯强调胡家要打通多少关系, 众目睽睽之 下各位官员恐怕不敢顶风作案或者这么做成本高回报低等等绝不足以打消群众的满腹疑心——更何况有 “压力差”、“被xx”这样的累累前科,相信“他们没什么不敢”的民众应该不在少数——胡家能通天吗?可能啊;胡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打通这么多关系,他们 敢吗?没准啊;回报率太低了吧?这有什么!反正钱过几天又赚回来了,捞出儿子才是王道。
和群体几乎必然不会批判思考类似,未经证实的消息在 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几乎一定会走样。最近有个例子,大连兴建了一个PX项目,结果当地民众齐声反对。在网上的各种传言中,有个很流行的说法是,在国外,此类 项目都距离市区100公里以外。这当然也是个不靠谱的说法:比如同样拥有大型PX项目的荷兰,国土南北距离不过200余公里,东西不超过180公里,台湾 更是这样,东西最宽处也就150公里左右。两地都是城市密集的国家或地区,哪里来“100公里”的说法?有一位精于考证的朋友认为这是民众为了达到自己的 目的而故意撒谎,因此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说这帮“暴民”并不值得同情。
其实我这个朋友暗设了一个前提:人在传递信息的过程中会对信息本身进行精确复制,如果有错,那必然是主观为之。但这个前提假设本身就很难立得住脚——大连 的PX项目距离市区20公里左右,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我们来设想一个信息传播的场景:第一位老兄在谷歌地图上测量了另外一个国家的PX项目和城市之间的 距离,好比说是50公里。然后他和第二个人说,“人家xx国家的项目离城市是我们两三倍呢”。第二位老兄原本听说的版本是“大连的PX项目距市区20多公 里”,为了让语气更加强烈一些,他告诉第三个人,“人家好多国家都至少六七十公里,咱们才二十出头点”;第三位仁兄听说以后非常气愤,到他再传可能就变成 了 “除了中国之外的国家都接近100公里,只有我们草菅人命,连20公里都不到”
就这样,不出三个回合,一条信息就在每个传播者都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完全扭曲了本意,从而得出了“在国外,此类项目都距离市区100公里以外”的荒唐结论。
有了群体不会理性思考和未经证实的消息口耳传播一定变样这两条做基础,假如明天再出一个李斌案,我几乎可以肯定网民的反应还是一样的。
所以,和菜头批评网民不理性虽然句句正确,但这对于预防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你语重心长的教育干柴烈火中的男人:“打真军早晚得让女朋友怀上”对预防意外没有任何意义一样,唯一能够起作用的就是买一打安全套让这个男人戴上。
那 么,在类似事件中这个“安全套”是什么呢?解铃还需系铃人,想想胡斌案怎么偃旗息鼓,你就能得到答案。是的,让所有不遗余力人肉搜索胡斌案的网民最终停下 来的是浙江台那条长达六分钟的新闻——新闻里有多次出现的胡斌脸部特写,以及他亲自展示右臂上白色疤痕的镜头。所以,不要总是抱怨老百姓为什么相信一个蹊 跷的说法,需要反思的恰恰是你自己——为什么总宣传不信谣不传谣,老百姓还是不信任你?为什么你在明知信任缺失的情况下还将整个事件保持神秘状态长达数周 之久。对于单个老百姓 来说,他自己的取证能力非常有限,在更高位格的权威解释缺位时,他只能信任群体的意见——“大家都这么说,应该八九不离十吧”——虽然这群体的意见有可能 荒谬之极!
当然,权威解释绝不等于威权的解释,摆着官架子说上一句:“这绝对不可能”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相反,还会引发民众类似“官方否认恰好是对事件的最好证明”这样的遐想。你只有放下架子,认认真真拿出证据来说服大家,才能迅速平息已经走在散播路上的传言。
不过,我们往往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来揣度即将发生在这片神奇土地上的事情,民众接二连三频度极高的揭露黑幕总有类似胡斌案中的失手情况发生。接踵而来的很可能 就是以民众失手作为借口的严厉管制。然而,从美国的麦卡锡主义盛行到中国的文革大跃进,对社会造成更大伤害的往往不是非理性民众的兴风作浪,而是这种兴风 作浪被某种力量利用,成为其持续作恶的工具。等到那个时候,不知道在本案中“理性”的人们还能否擦亮眼睛,抵御这种狂风恶雨呢?
说回到本文开头勒庞讲过的那个故事,假如你是船长,是应该立刻把望远镜塞到声称看到筏子的海员手中?还是在事后冷嘲热讽,规定所有人不许再往海里看?
你们问,我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