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飞机上翻开一本《北大往事》,这本小书出自无时无刻不在宣扬“北大精神”的孔庆东之手。恰好同座的另一名女士从北大毕业,我翻阅它的行为让对方误以为我也是一个北京大学的毕业生,于是我们聊了起来。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那种“北大沙文主义”的实在冲击。对话时我底气相当不足,就像见到了老贵族的暴发户,最多只懂得炫耀自己财富多少,排名怎样靠前——这在一群暴发户的聚会中是最闪亮的身份标签,然而面对一间更有传统的学校,这种炫耀无济于事,还会引发对方一阵暗暗的鄙薄。于是我避免和她进行任何关于近年来各间大学发展如何迅猛的讨论,只是聊了聊彼此学校的历史,以及,历史背后蕴含着的个性与传统——那种真正区分彼此的特征,而非《美妙新世界》中描写的上千个贝塔等级试管婴儿相同的长相。
其实,一直以来都想给交大写点什么,但是因为阅历限制,我始终无法想清楚一间大学的存在对它培养出的个体、或是对一个更宏大的历史背景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迟迟都没有动笔。这是那天对话的整理,包含着我的一点思考,仍然浅薄,但这是一个全新的尝试。
1. 不能不说盛宣怀
一百一十四年前,甲午战争在双方交战八个月之后以中国海军的全军覆灭而告终。两个月后,马关条约签署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只经过了一代人的时间,日本这个在文化上几乎仰赖中国鼻息成长了两千年,被多数中国人蔑称为倭国的岛屿国家,就冷血的将自己的老师屠戮的片甲不留。条约签署者李鸿章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朝廷面对公众愤怒时的替罪羊,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而此时,李鸿章的得意门生盛宣怀刚刚年逾半百。作为一位从二十几年前就开始替李鸿章打理轮船招商局、湖北煤铁、全国电报网络的精明官僚,他自然而然的成为李鸿章洋务理想的最佳继承人。
然而十九世纪末这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战争必定会引发人们对现实的深入反思,更何况是遭受了最大挫折的洋务派——他们此前三十年都一直坚信西方的船坚炮利可以挽救这个浑身伤病的古老帝国,而悲惨的现实则逼迫他们给出新的答案。
行事一向谨慎低调的盛宣怀用踏实做事而非引发激烈讨论的方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获得专折奏事权之后,盛宣怀向皇帝表达政见的第一个奏折就是《条陈自强大计折》,在它的附片《请设学堂片》中,盛宣怀指出,自强图存有三个相辅相成的条件:“强兵”、“理财”、“育才”。而其中,育才是最根本的途径。在这份奏折里,他不动声色的提出在上海建立南洋公学,培养政治、理财、外交、法律等“政学”人才,以和北方的天津西学学堂培养工矿“艺学”人才遥相呼应,以图“收效……十年之后”。
这就是交通大学的发端了,1897年4月8日南洋公学正式开学,四年后,1901年的春天,南洋公学更是开设了“储国家栋梁之材”的特班,交通大学第一代的著名校友就出自这一班教师和学子——譬如开中国话剧之先河,撰写过“长亭外,古道边”的李叔同,和后来以兼收并蓄的自由之风缔造了让几代中国学子追忆的那个黄金时代的蔡元培。
那就是交大的第一代人,他们志向远大、意气风发。在这一代人的培养过程中,盛宣怀的影子始终穿插其中,在他一生所上的几百次奏折中,有二十几次是为办学所上的专折。而交通大学的前身南洋公学是为国家储备自强图存的经国之才而建立,所以更是得到了盛宣怀的格外青睐。他亲任南洋公学的督办,一手促成师范院的建立,甚至在办学之初,他还亲自以个人名义连续11天在《申报》上刊登招生启示,并在自己的府邸中对初试录取者进行复试,以确保进入学校的每名生员都是勤奋努力聪颖敦厚的可造之才——而最终目的,则是实现他在《请设学堂片》中培育国家栋梁之材的愿景。
而今,恐怕除了校史馆的守门老人,已经没有几个从这所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可以清晰的描述交大建立时为国储材的初衷,以及盛宣怀对于这所学校的寄望了。
2. 工学名校
这似乎是交大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一段历史。1920年12月,当时北洋政府的交通总长叶恭绰将交通部所属的唐山工业专门学校、北平铁路管理学校、北平邮电学校以及由南洋公学演变而来的上海工业专门学校四校合一,统称为国立交通大学。
交大最出名的一批校友都毕业于1920年的合校前后到内战之前的这段日子里,这也是交通大学为之骄傲的资本所在:从最早的茅以升到三十年代毕业的钱学森,再到后来的王安、杨嘉墀、吴文俊。这每一个名字都极为闪亮,他们身上具有的品格也凝结成交通大学在确立为工科学校之后的立身之本——那就是认真严谨。
单从时间跨度上来看,应该说交大人是有自豪资本的——从二十世纪第二个十年中期茅以升负笈美国为发端,到第五个十年里的内战爆发,交通大学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以当之无愧的“东方MIT”头衔傲视整个东亚的同类大学。相比蔡元培担任校长十年就让知识分子群体在接近一个世纪中怀念不已的北京大学,交通大学拥有着更加低调漫长的脚踏实地却独善其身的辉煌——这大概也是工程师性格的最佳体现。
这三十年中的故事几乎每个交大毕业生都耳熟能详:那时候,交通大学的教师基本都拥有博士头衔,并且毕业自欧美名校;校方对学生有着近乎严苛的修道院式的管理,因此能够合格毕业的学生大多极为优秀——就连白先勇的《台北人》里,吸引到永远端庄美丽的尹雪艳的,不也是新到台北的实业巨子,交大毕业生徐壮图么?甚至,他的学生茅以升在去到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时,因为入学试成绩极为出色,卡校决定从此对交通大学毕业生免试入学;因为抗战原因未带交大毕业证就赶到美国的王安在刚到哈佛大学时,对方一听交通大学的名头,也立即破格录取。
这恐怕是所有近年从交大毕业的学生最好的意淫对象了,然而,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始终没有看清,能对那三十年里的交通大学在世界一流大学之列闪闪发光的原因作出最好诠释的,其实是钱学森那张静静躺在校史馆陈列柜里的考卷。在那张考卷上,青年钱学森的字迹干净整齐——然而因为疏忽,他忘记了给答案的单位加上括号,随后钱学森亲自找到教授,给自己几乎完美的考卷减去了几分。
3.交通大学,我将如何来爱你
我知道你大概想说钱学森这么做一定是疯了,至少,这种行为有严重的沽名钓誉嫌疑。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的交通大学让人感到担忧的原因。有什么比丢失自己的身份更加可怕的事情呢?然而在这里,一所大学的立身之本却被她的后人们认为是愚蠢或是虚伪的表现——在这点上,交通大学不像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大学——老百姓说“北大出疯子”,在那里,或多或少还保持着一点自由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生存空间。尽管在上一轮教育检查中,北大校方迫于压力,自我阉割了最具有北大特色的具象化象征三角地。
但在这里,交通大学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精神核心却似乎已经经历了多年的水土流失——在本世纪初开始的建立综合大学的一窝蜂行动中,试图迅速提高排名、摆脱“工科院校”头衔的交通大学似乎在潜意识里更加排挤工程师味道十足的“严密严谨”的生存空间。
那么,如果一所大学失去了她的灵魂,她还会剩下些什么?是位于上海南郊挤满了五千亩面积的价值不菲的大楼和硬件设施吗?是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六百亩价值不菲的地产吗?是每年从中央和上海地方拿到的,对排名前进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18亿拨款吗?
如果一所大学的一切都可以用物质价格来衡量的话,那她和一间公司又有什么分别,甚至,她连创造了BCG矩阵、推广了SWOT分析法的麦肯锡、贝恩、波士顿等咨询公司都不如——至少后者还在不断创造大量的精神产品,树立着引人注目的商业社会价值标杆。她只是位于产业链最低端的制造车间,只有在那里,一切才都是用物质进行衡量的。
不是吗?数一数我们近二十几年来仅有的一些骄傲吧:沈南鹏、杨元庆,似乎再也没有更为响亮的名字出现了。然而他们两个,一位是接受了美国MBA那种敢拼敢杀的训练,另一个则是在更为学究气的中国科技大学读完了自己的研究生,并且似乎也更喜欢科大毕业的这个标签。
在香港,我认识了一个并非本港一流大学毕业,却拿到了包括普林斯顿、耶鲁、纽约、芝加哥等九所顶级大学经济学博士录取通知书的男生。他对我讲的一席话让我感触良多,他说:“我认为,第一流的毕业生应该是留在高校中研究学术;第二流的则是去做政府智囊;第三流的则是去华尔街呼风唤雨;那些进入行业,为资本家卖命的学者,根本不入流”。
不觉得这个本港二流学校的毕业生和我们这间自诩为中国一流大学创造出的毕业生有些不一样吗?在现在的交通大学里,更让我们沾沾自喜的往往是每年有几个人进入了麦肯锡或是中金,而这种沾沾自喜还不仅仅来自于一种充满信心的自我肯定,而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和同城的复旦大学进行的虚妄对比——如果战胜复旦,则一片欢呼雀跃;如果被复旦击败,就要么酸溜溜的咬牙切齿,要么垂头丧气一片死寂。甚至,她的领导在官方会议上也以此标榜自己的政绩——本应改造整个社会格局、引领社会风向的高校,正在用外界摇摆不定的指标作为自己成功与否唯一的衡量标准,居然还试图以此佐证自己距离世界一流高校又近了几步。这一切都让人们对这间高校的志向和口头上的崇高目标充满了怀疑。
法乎其上,取乎其中;法乎其中,取乎其下。如果一所高校实际上的最高目标就是尽可能多的霸占某个地域的就业位置,那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她必将不可避免的滑向庸俗和迷失自我。
一个学校的兴衰,从来都是通过她培养出来的学生的品质和精神面貌体现出来的。前段时间和一个校友聊天,席间他说起来自己追求女生的一个诀窍——在句尾加上一句“我是工科毕业的,你知道我们工科人从来都是用事实说话”。我一下子被他逗乐了,看来这还真的不是只有自己才掌握的小伎俩。可是交通大学毕业的身份真的只剩下这样一丁点作用了吗?
看来是的——因为只有缺乏内在价值的时候,他的学生才会不断从外部寻找能让自己获得自豪感的精神来源。有时为了争夺那可怜的一点点精神资源不惜进行手足相残,同属一脉的西安交大和上海交大不就是这样吗?每次大型校庆,双方在民间都要打的不可开交——一个宣称地理位置决定了自身的正统地位,另一个则庸俗的套用梅贻琦的那句“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以证明在50年代分校后,占有了更多老教授的才是名门正派。他们就像两个争夺家产的兄弟一样,每个人都试图通过手中掌握的资源宣称自己才是父亲最宠爱的嫡亲。然而这些家产却随着时间不断风化消失掉了。甚至,这种无谓的争端最终还要通过一个在交通大学读了短短一年的政治人物才能作出最终判决。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内报写道:“前国家主席江泽民说的一句体己话:‘我就是徐家汇这个交大出来的’,曾经令多少交大人热泪盈眶”,上海交大激动的拆去了徐汇校区的毛泽东铜像,换上了新总书记的题字碑——仿佛通过最高领导人的一锤定音才夺回了本属于自己的荣誉。
可是真正的荣誉是不会被夺走的,它只会由于自己的堕落以及掩饰堕落的行为而不断被侵蚀。三年前轰动一时的汉芯事件,让这间试图重新崛起的大学蒙受了声誉上的巨大损失。我原本期望这会成为重建交大严谨风格的一次契机,然而事件接下来的发展不免让人沮丧:上位的领导们极为低调的处理这起事件——在这个涉及上亿投资的学术诈骗事件中没有一个人受到应有的严厉惩罚;而她的在校生们也希望这起严重事故被彻底封杀,以免自己未来的名声受到玷污——在面对来自其他学校的嘲笑时,学生们会用群起攻之代替理性思考,用“你们屁股也不干净”或是“社会大环境引诱造假”这样笨拙的逻辑回击哪怕是合理的指责。
我现在能够理解这个事件被封杀的原因,在我们这个不愿负责的体制内,为了避免过多应该负上责任的决策者受到牵连,所有理性人都会选择大事化小的做法。只是,这种封上伤口的举动只是一种粉饰太平,如果不能治好病灶,一起事件留下的伤口就会在内部不断溃烂,最终在精神层面上拖垮一间想要有所作为的大学。而这种精神层面上的滑坡则是任何金钱投资都无法弥补的伤痕。恐怕过不了几年,交通大学就会沦落为一间毫无个性,只是有更多金钱盖大楼、聘请高产论文写手和项目带头大哥的庸俗学校了。
在我的潜意识里,一所大学应该是通识化和精英化教育的场所,而一个国家真正的一流学校,则应该时刻提醒自己需要对国家未来的去向负责,至少也要以改变行业格局为己任。这种使命感会在某种程度上凝聚起来,成为他一代代毕业生自信心的来源——这种真正的自信来自于强大的内心,而非和更差者对比带来的不健康的自我陶醉。
而这一切,在目前的交通大学还难以看到。也许,是重新思考交大应该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越来越相信,人的才能、品格和生存能力是三不相干的事情。
譬如某文人,由唐朝的烟尘宋朝的风洗去少年英气,每每在行文中留下一个理智细腻的潇洒中年男子形象。
同一个人,在旧日主子倒台之后第一个落井下石,行文老辣犀利,抠去姓名完全可以做大批判标准模板。大佬,饮纣王水莫言纣王无道,为了自保做人基本准则都弃之脑后咩?
再譬如某位华语辩论界风云人物,做起学问苦心孤诣,说理水平更是出神入化,每每可以将人生社会条分缕析,让受众痛感听君一席话,何必去读书。
然而从小道听来,这位多少年轻后辈心中的精神偶像其实有较严重生人恐惧症,只可用教导方式与他人沟通,更兼查人常出重大偏差,全心信赖奸佞小丑。
然而,乍一听说才子佳人的丑恶消息,第一反应往往还是拒绝相信。否认的句式通常是:“啊?这么有才/歌唱的这么好/看起来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这种因为一点好处波及整体判断的举动,心理学上叫做晕轮效应。深深醉心其中不能自拔者,甚至会抽出手枪射杀偶像,以维护自己心中构建起来的虚拟人格——大抵约翰列侬就是因此死于非命。
拜托,其实人家笔下口中勾勒出的是一个个理想形象,真正说到做到都好得道成仙了,哪里会做天使降落凡间点化你我凡人?
所以因为才情就做出整体判断是极不可靠的行为,更蠢的是因为某种虚无好感而拒绝面对现实,为那人证据确凿的愚昧行为做出誓死辩护。
王小桃廿一,张娴淑廿七。
王小桃清瘦锥脸时着淑女屋白色百褶裙,略微发福时穿大花波西米亚风。懂得区分沉稳内秀和故作深沉、也瞧得出天性幽默和话痨贫嘴的不同。更理解世上若非亲人挚友,其他援手大多是人情债相互往来,除去心甘情愿博君一笑的痴心异性,绝无可能凭借出生纸上的一个性别就长期享受特权。她还心知肚明自己年轻亮丽只是用一年少一年的敲门砖,而非全程通行证的道理。亦懂得知难而退、追求明明白白的结果,而非刨根问底的过程。
张娴淑永远十八九,皮肤清透,白中透红。相信世界上尚有恐龙生存在刚果不知名山坳中,看到熊猫会忍不住想要拥抱。今日想起澳洲湛蓝天空,明日就可在家中客厅留下字条辞职飞行。以为洋人个个好相处、懂礼貌、好微笑,心胸宽广对女人体贴照顾,绝无瘪三混迹其中。经常满脸认真的表达天总从人愿的观点,认为只要努力就有成果,而非得之我幸心存感恩。
她已成熟,她尚年轻。
一位身着夏奈尔套装眉目细腻中年女士,飞机尚未起飞之前就不住的看那只诺记手机,然而一片沉寂。两小时航程,伊将手机看了又看,转了又转。
广播刚毕,飞机尚未停稳,就听到耳旁滴滴,滴滴。转过头去看到女士迫不及待查看短信,数秒之后伊忽然双手掩面,泣不成声,转瞬之间双目成桃眼线弥散。
精致女人落拓是至悲哀事件,于是递上一包纸巾起身,加入两旁人流缓缓蠕动,每个人都面若冰霜。
一个留有络腮胡的凶相男人,虎背熊腰坐在位子上又双手叉开。那件略微沁黄的白色体恤似有异味,两旁男女尴尬万分,只得侧身而坐。
刚刚坐定他就揿下召唤钮,问清救生衣位置,再紧紧的套在颈子上。
他在全程飞行双臂环绕,好似担心这件薄薄马甲被人抢了去,时而有些疲累,于是放下一只胳臂,手指塞入嘴中喁喁念叨,十指指甲几近啃秃。
又有一位三四十岁着贴身细毛料西装男子,颇爱攀谈。午夜飞行他人全部疲累万分,唯有他精力十足和同座妙龄女郎用一口流利北京话天南海北,扰人清梦。
行将落机,二人好似依依不舍互留联系方式微笑道别。
在取行李转盘处,他的黑莓响起清脆铃声,接起之后立刻转去流利美语频道,字正腔圆以致可以去VOA做主力播音。隐约间对面是年轻女子声线,奇怪的是,对面说上两分钟,只见他眉头一皴,开始转为三流肥皂剧里假洋鬼子腔调,咬字极为混乱。
真实生活远胜虚构故事,谁说不是?
你们问,我来答